南京长江大桥:飞虹之上 “梅”香悠远

发布时间:2019-07-23

桥是凝固的历史,承载了建设者的光荣和梦想,镌刻着民族的记忆与精神。

1969年9月26日,《新华日报》转载《人民日报》题为《天堑变通途》的整版报道,通报了南京长江大桥建成通车的喜讯。文章写道:“我国工人阶级以‘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气概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彻底革命精神,自己设计,自己施工,就在当年大渡江的地方,建成了世界第一流的大型桥梁——南京长江大桥。中国人民又一次征服长江天堑,创造了世界桥梁史上的一个伟大奇迹。”


《新华日报》题为《天堑变通途》的整版报道

南京长江大桥,第一座由中国人自行设计、自主建造的双层式铁路、公路特大型桥梁。大桥的建成通车,实现了国人天堑架飞虹的千年夙愿,开创了我国“自力更生”建设大型桥梁的新纪元。因此,南京长江大桥也被称为“争气桥”。

回溯历史,喝彩与荣耀的背后,凝聚着千万大桥建设者的智慧、汗水乃至生命。南京长江大桥既是建设者们一块块钢、一颗颗钉架起来的钢铁巨龙,也是用血肉之躯挺起的中国脊梁。

大桥的第一任总设计师、一代桥梁泰斗梅旸春,便是在大桥的建设过程中因积劳成疾,病逝于工地。


梅旸春(网络图片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未能亲眼见到大桥通车,是梅旸春生前最大的遗憾。但他的传奇终与大桥一起,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

长江天堑架飞虹,而飞虹之上,有“梅”香悠远。

历经战火,心血之桥屡建屡毁

梅旸春是江西南昌人,早年聪颖,23岁毕业于清华大学,1923年被派遣去美国普渡大学深造。因志在桥梁事业,1925年进入美国费城桥梁公司工作。

由于他工作勤奋且成绩斐然,网球打得也极为出色,一度被误认为是日本人。梅旸春深以为耻,下定决心为中国的崛起而努力。

1928年,梅旸春回国,在南昌工业专门学校任教,后应桥梁泰斗茅以升之邀,前往浙江杭州,参与建设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自行建造的铁路、公路两用大桥——钱塘江大桥。

从此,梅旸春正式投身桥梁事业,并一生辗转于祖国的江河之上。

1937年9月26日,钱塘江大桥正式建成,但由于淞沪会战失利,为阻断侵华日军南下,建成仅89天的钱塘江大桥被炸毁。


竣工通车的钱塘江大桥(网络图片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心血之作被毁后,梅旸春带着深深的遗憾,撤往后方。抗战期间,他继续从事桥梁工作,却陷入了建桥与被毁的轮回。

1940年11月4日,中滇缅路上,中国近代第一座有钢加劲桁的公路悬索桥——昌淦桥建成通车,该桥由梅旸春进行全面审核。遗憾的是,该桥建成42天便被日军炸毁。

柳江大桥作为湘桂铁路上的关键工程,是梅旸春创造性地使用旧钢轨和长短不一的钢板梁修建的,轻巧新颖,独树一帜。然而在1944年,为了阻滞进逼桂林的日寇,柳江大桥也难逃厄运,被奉命炸毁。

全新使命,修建长江上的“争气桥”

心血之作的屡次被毁,让梅旸春倍感痛心,但他继续为祖国建设大桥的决心未曾动摇。在迎来新中国的曙光之际,梅旸春即刻走上了新的建桥之路。

1949年9月20日,武汉三镇刚刚回到人民的怀抱3个月,满腔热血的梅旸春便向人民政府递交了《武汉长江大桥计划草案》,成为新中国主张建设武汉长江大桥第一人。

万里长江奔腾东流,宽阔的江水,划开了大江南北。在此之前,长江上从来没有一座真正的桥梁。


武汉长江大桥(网络图片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953年,武汉大桥工程局成立,梅旸春任副总工程师,配合苏联专家共同建桥。1957年10月15日,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成为中国在长江上修建的第一座桥梁。

但是,这不是一座中国人自己造的桥。

武汉长江大桥通车前夕,毛泽东第三次来到工地视察,并与铁道部大桥工程局领导杨在田有一段对话。

毛泽东:今后如果没有苏联专家的帮助,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来修桥?

杨在田:可以自己修的。

毛泽东追问:真的可以由中国人自己来修成吗?

杨在田:真的可以。

1958年,中央正式决定修建南京长江大桥,任命梅旸春为总工程师。我国第一座用国产材料,由国人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己制造的特大桥梁工程拉开了序幕。

2009年出版的《中国桥梁史纲》一书中写道:“南京长江大桥就在梅旸春总工程师的领导下开始了自主建设的征途。”

夙夜匪懈,带病坚持在一线

梅旸春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于南京长江大桥。他把工程指挥部设在长江和秦淮河支流金川河入江的交叉口上,在指挥部办公室的江堤上就可看到工地。江边有指挥部的专用码头,上船三分钟内便能到达水上施工的墩位。


梅旸春(右)在大桥工程指挥部(江苏省档案馆供图)

在这样无限接近第一现场的地方,梅旸春不分昼夜地指挥着“作战”,他要求测量员每天汇报墩身周围河床冲刷标高变化的情况,施工遇到险情,他就在现场根据一手实测资料向施工单位提出抢险措施。

南京江面宽阔,水底岩层极其复杂,修建大桥过程中,梅旸春面临的第一道难题便是水下基础工程。一座桥梁,70%靠水下基础,如果基础不稳定,靠不住,或者下沉,桥就没法建了。

传统的水下工程施工方法有沉井和管柱两种。在南京长江大桥这一工程中,沉井方案施工难度大,有风险,因此援华专家提出了管柱方案。梅旸春在查阅大量国外建桥资料,并对桥底的地质情况进行深入调查后,认为不应采纳管柱方案。


一号墩工程竣工图(江苏省档案馆供图)

经过深思熟虑和周密计算,梅旸春创造性地提出了沉井加管柱的方案。为验证自己方案的可行性,在实验时,梅旸春还率先进入沉箱,一直到达江底,彻底打消了人们的顾虑。

据梅旸春女儿梅汝莉介绍,事后梅旸春曾对妻子说:“决不能让外国人拿中国的工程建设搞实验,建桥是百年大计,必须保证质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年过花甲又患有高血压的梅旸春,每天住着拐杖,守在施工现场,即使血压蹿上220,也未曾休息。

选贤任能,共建“创新桥”

沉井加管柱方案的成功,让梅旸春意识到:这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工程,每时每刻都会遇到新难题,必须集思广益,让每个人开动脑筋,大胆创新。

因此,在梅旸春倡议下,指挥部对创新成功者,无论大小,一律奖励。仅1960年,职工提出的建议就有15000多条。

此外,梅旸春还提倡每个桥墩建成后都要总结经验教训,为下一个桥墩建设提供借鉴。南京长江大桥一共9个桥墩,在不断创新和改进中用了4种不同的基础方案。


曹桢(江苏省档案馆供图)

大桥的7号墩位于江心,原计划采用钢沉井加管柱技术。在那个钢铁奇缺的年代,这么大的钢沉井需要耗费巨量钢材,南京长江大桥技术设计处处长、水下基础总设计师曹桢创造性地提出用钢筋混凝土代替纯钢,并设计出相应的“薄壁钢筋混凝土浮运沉井”施工方案。

曹桢提出的方案得到了重视,被送到原铁道部鉴定委员会评审。梅旸春十分理解创新者所要承受的压力,他组织技术人员进行一次次的试验、推算和讨论,最后力排众议,选用了曹桢的施工方案。最终,7号墩获得成功,不仅节省了大量钢材,还加快了施工进度。

同样是为了节省钢材,梅旸春提出大桥使用轻质混凝土桥面板,以减轻路面重量。当时,宋绍铭担任轻质混凝土大桥面板研究组组长,他率领的工作组成员的平均年龄还不足25岁。“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朝着同一个目标,用了接近半年的时间,不断试验,竟然真的攻克了难题。”宋绍铭回忆说。


宋绍铭(右)和董德根(左)(胡潇/摄)


履带吊车驶过大桥面板,当时董德根和宋绍铭就在面板下方(胡潇/翻拍)

为检验轻质混凝土的质量,大家将一块大桥面板架在钢梁上,在一辆40吨重的履带吊车从上面缓缓驶过的同时,宋绍铭和同事董德根竟然就站在面板下仔细观察面板,检查有没有裂缝,“当时都没有想过害怕,要是我们研究出来的面板质量不合格,今天你们就见不到我了。”宋绍铭笑着说。

诀别大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大桥建设如火如荼之际,长期艰苦的工作却在时刻威胁着梅旸春的健康。

1960年夏日的一天,梅旸春与机关领导和家属们在南京扬子江饭店用餐,席间他连续掉了两次筷子,身边友人发现了异常,但还没等医生赶到,他便晕倒了。

当时,铁道部迅速用专机派来北京、上海的脑血管专家,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并让他的妻子儿女赶来南京看望他。

据梅汝莉回忆,当他们前往南京时,梅旸春让他们都要参观南京长江大桥工地,并告诉他们说:“看了,你们就知道祖国有多么伟大!”

此后,梅旸春因病情反复,瘫痪在床。

1962年早春,梅花盛放,大桥工地一片火热,梅旸春的病情也开始好转,组织上决定送其到北京休养。行前,梅旸春提出要最后到工地看看。

未承想,这一看,竟成了他与南京长江大桥的诀别。

当晚,梅旸春老泪纵横,对妻子说:“老天爷为什么这样恶呀,不让我建完大桥!”也许是过于激动,凌晨时分,梅旸春突发大面积脑溢血,再也没有醒来。


2018年12月29日,南京长江大桥公路桥历经26个月封闭维修后恢复通车(胡潇/摄)

梅旸春逝世后,接任大桥总工程师的刘曾达和桥梁专家唐寰澄二人,曾在合写的文章评价他:“死于尚未完工的、正在战斗的南京长江大桥工地一侧。他鞠躬尽瘁,把自己的光和热发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值得我们永远怀念和敬仰。”

1985年,南京长江大桥荣获首届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梅旸春,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桥梁泰斗,名列个人获奖者之首。

薪火相传,大桥精神历久弥新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半个世纪前,以梅旸春为代表的大桥建设者们,以非凡的智慧、勇气和虽九死而犹未悔的牺牲精神,塑造出了一个时代的奇迹。其“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大桥精神”,至今仍是支撑中国人追求发展的一笔宝贵精神财富。

以南京长江大桥的建成通车为起点,“大桥精神”孕育的奇迹,如今正由新一代的“桥梁人”在国内外续写:

2001年3月26日,南京长江二桥正式通车,成为世界第三大斜拉桥,获得了“中华第一斜拉桥”的美誉。

2005年10月7日,南京长江三桥建成通车,成为中国第一座钢塔斜拉桥,也是世界第一座弧线形钢塔斜拉桥。

2012年12月24日,南京长江四桥正式通车,被誉为“中国的金门大桥”。

2015年12月12日,孟加拉国的帕德玛大桥项目主体开工,这是中国企业在海外承接的最大单体桥梁工程。

2018年10月24日,港珠澳大桥开通运营,全程55公里的港珠澳大桥,是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也是中国交通史上技术最复杂,建设要求及标准最高的工程之一,被英国《卫报》誉为“新世界七大奇迹”。


建设中的沪通长江大桥(胡潇/摄)

2019年6月27日,沪通长江大桥南主塔成功封顶,世界最大跨度公铁两用斜拉桥建设取得了关键性进展

……

大桥横跨江南与江北,连接着过去和未来,关于大桥的光荣与梦想,仍将继续。

《天堑变通途》报道原文节选,原载于1969年9月26日,《新华日报》第三版: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二十年前,伟大统帅毛主席一声令下,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以排山倒海之势,强渡长江天堑,一举解放了国民党反动统治中心南京,宣告了蒋家王朝二十二年来罪恶统治的覆灭,宣告了帝国主义一百多年来在中国的侵略势力的破产。渡江战役的胜利,粉碎了敌人所谓“长江天堑,插翅难飞”的谏言,成为中外军事史上的一个伟大创举。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二十年后的今天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切关怀下,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伟大胜利的凯歌声中,我国工人阶级以“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气概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彻底革命精神,自己设计,自己施工,就在当年大渡江的地方,建成了世界第一流的大型桥梁——南京长江大桥。中国人民又一次征服长江天堑,创造了世界桥梁史上的一个伟大奇迹。

南京地处长江下游,宽阔的江面,切断了南北陆路交通。我国劳动人民早就渴望在南京和浦口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但是,在旧中国劳动人民手中没有权,美好的愿望只能像长江里泛起的泡沫,付诸东流。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在建国后的短短二十年中,我国劳动人民的这个愿望实现了。

雄伟壮丽的南京长江大桥,是一座双线、双层铁路、公路两用桥。下层的铁路桥,全长六千七百多米,南来北往的火车可以同时疾驰而过。九个桥墩像一座座擎天柱屹立于江心激流之中。桥墩上,飞架着一千多米长的钢梁。钢梁两侧,高悬着每个八米见方、五吨重的十个红彤彤的大字:“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这十个大字,凝聚着我国人民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无限忠诚。

公路桥全长四千五百多米,平坦宽阔的桥面,可以供四辆重型卡车共行。两侧的人行道旁,整齐地玉立着一百五十对玉兰花灯组,放眼望去,犹如万朵鲜花坠落桥上,把十里长桥点缀得格外秀丽。公路引桥的南北两端,是二十二孔富有民族特色的双曲拱桥,好像美丽的彩练,使大桥显得分外妖娆。清晨,灿烂的朝阳映红了巨大的桥身,如同钢铁长虹横卧云空。入夜,万盏灯火齐明,绵延十几里,宛如银河落在大江之上。

南京长江大桥把我国东部交通大动脉津浦、沪宁铁路连结起来了,把祖国的心脏北京同东南沿海地区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在政治上、经济上、战略上都有极其重大的意义。南京长江大桥的建成,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毛主席的“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方针的一曲赞歌,是无产阶级大革命的丰硕成果。

(原载九月二十四日《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