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文化日历 | 黄河夺淮入海与古泗州城淹没之谜

发布时间:2018-08-20

1983年8月21日,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手书石碑《敕浚泗州境内挑修淮河工程碑记》在泗洪县双沟镇出土,碑长2.15米,宽1.15米,这对研究治淮沿革提供了宝贵资料。

时年,元成宗大德十一年(1307年),淮水溢入泗州城。宋元时期,泗州城所处的淮河流域,水灾频繁。

据史料记载,仅有元一代,元朝从1279年建国到1367年,发生大灾57次,平均1~3年一次。而至清朝康熙十九年(1680年),泗州城更是遭没顶之灾,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全城彻底被泥沙埋没。


黄河历史上多次改道,“夺淮入海”。

夺淮入海

古代淮河水系,大体上是独流入海的淮河干流以及干流南北的许多支流。淮北支流主要是洪汝河、颍河、涡河和汴泗河、沂沭河等。其中支流水系变化最大的是泗水水系。古泗水源出蒙山,经曲阜、兖州、沛县至徐州东北角会汴水;又在邳县的下邳会沂水、沭水,在宿迁以南会濉水。至今淮阴与淮河会流。

南宋以前,淮河因为独流入海,水患一直较佳。在黄河夺淮以前,不仅没有成为一条灾河,反而能造福国家和人民,成为一条富饶的河。自古以来,一直盛传“两淮水利甲天下”,素有“江淮熟,天下足”的美誉。

究其原因,是因为淮河有自己的入海道。淮河干流依据西高东低的地势,一泻千里流入大海,如遇洪水来袭,通过河网进入干流后,就可以东流入海。如遇干旱,由于淮河干流长期一泻千里的冲刷,河床深、积水多,完全可以引干流之水灌溉,确保农田和各方面的用水。

但由于淮河流域水系地貌的原因,历史上黄河中下游河道多次出现改道,特别是黄河的夺淮夺泗入海,淤塞了下游入海通道(即今废黄河),洪水排泄不畅,四处泛滥。侵占了淮河的入海河道,使得原本成形的淮河水系出现紊乱,从而导致自然灾害频繁发生,或涝或旱。

淮河自此步入多事之秋。

公元前168年(汉文帝十二年),黄河第一次河溢通泗、入淮。公元前132年(汉元光三年)、109年(汉武帝元封三年)、汉平帝元始年间,先后发生黄河侵淮现象。随后的隋唐时期,黄河下游决溢侵淮,从公元838年~944年共4次,但基本上未受到大的黄河决溢侵扰,对淮河没有造成严重影响。

北宋时期,随着黄河频繁决溢,淮河水患加剧。公元983年、1000年、1019年、1077年,由于黄河决口,淮河相继发生较大水灾。

据统计,从公元前185年到公元1194年,黄河通泗夺淮,共发生较大洪涝灾害175次,平均每8年一次;其中三省以上大灾28次,平均50年一年;两省受中灾36次,平均30年一次;小灾101次,平均2年一次。

南宋以后,由于黄河全面夺淮,导致淮河入海口东迁。淮河主流被迫流入洪泽湖,再逼南下长江入海(发源于山东沂蒙山区的沂河、沭河、泗河,原系淮河的支流,由于黄河夺淮,迫使改道东下,成为一条独立的水系)从此,淮河便从黄金时代,一步步走向衰落。

南宋建炎帝二年(1128年)冬,宋王朝决黄阻止金兵南下,黄河由泗入淮。金章宗明昌五年(1194年),黄河从武阳决口,从此黄河泛滥,大肆侵淮,吞没淮河下游的主干道。南宋从1194年到1279年,发生大灾12次,平均每7年一次。

到了大书法家赵孟頫所处宋末元初时期,淮河流域水灾日益频繁。元朝统治年间(1234~1367年),黄河向南决口增多,其中至元25年(1288年),黄河决阳武22处,主流向南泛滥,由涡河入淮。后经元明两代的治理,直至1644年,黄河才复向东出徐州入泗河,结束了黄河由涡、颍入淮的局面。

元至正4年(1344年),黄河在白茅口(今山东曹县境内)决口,严重威胁漕运。朝廷派贾鲁治理黄河,贾鲁主张"疏塞并举",疏是疏浚原汴河,导水东行。塞是修筑北堤,堵塞决口。1351年贾鲁大举治河,堵决口,修北堤,一年工毕,河复故道。共浚深河道80余里,堵决口20余里,修各种堤坝36里。使黄河自黄陵岗以东河道改在徐州会入泗水,当时称为贾鲁河。

以后,由于年久失修,黄河又出现了以南流入涡、颍为主,以东流入泗为次的南、东分流局面。当时南流的称大黄河,东流的称小黄河。

元、明两代,均建都北京,为了维护大运河南粮北运的任务(即漕运),在治河策略上,都是尽力防止黄河向北决口,以免危及运河。

淮河流域支流在元朝期间,也有很大变化。1335~1337年间,河南汝水泛滥,有司自舞阳断其流,引汝河水东流,改道入颍河,从此汝河有南北之分,舞阳以北为北汝河,舞阳以南为南汝河,这就是现在漯河以西的北汝河、沙河、澧河三水系改流入颍河的经过。

又在元至正16年(1356年),贾鲁自郑州引索水、双桥等水经朱仙镇入颍河,以通颍、蔡、许、汝等地的漕运,当时又把此河称为贾鲁河,即现代沙颍河上游的贾鲁河。

从明代开始,黄河入淮流量大大增加,洪武年间黄河多次决口,1494年开始黄河全面夺淮。明代从1368~1400年建都南京时期,发生大灾14次;从1401年(明成祖)到清咸丰五年(1855年),共发生特大洪水45次。咸丰以后,同治、光绪年间,黄河多次决口,南犯侵淮造成水灾。


曾今繁华的古泗州城

沉睡地下的“东方庞贝”

从公元257年到1931年,淮河流域发生271次大水灌城灾害。淮河流域共有182座城市,遭遇洪水灌城的就有99座。淮河两岸的凤阳、五河、怀远,和临近洪泽湖的泗县等地,是本流域发生洪水灌城最多的地区。

黄河夺淮以后,特别是从大量夺淮和全部夺淮的十六、十七两个世纪,灌城达134次之多。其中最可怕的要数,泗州城遭受的“没顶之灾”。公元1680年,黄河全部夺淮后,无出路的洪水铺天盖地袭来,位于盱眙对岸的这座古城便沉没水底,只剩一片汪洋。

2014年12月,被称为“东方庞贝”的泗州城,在考古专家们的发掘下,“重见天日”。考古人员共发掘面积2000平方米,轮廓像只乌龟的古泗州城,发掘出的内城墙、外城墙及城门,使得学者可以初步确定泗州城遗址的结构和布局。其中,已探明内城墙墙体长度约338米,外城墙长度约132米,城门采取的是在城墙外修筑月城的方法,月城东西最大径118米,南北进深56.6米。从规模上已能够初窥这座古城当年的繁华景象。

而在这之前,泗州城对当地人来说,简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农民造房子,会挖到埋藏地下的墙根子;淮河水位下降,南面城墙头会露出来一段;百姓挖鱼塘,挖着挖着,就挖出一条砖铺的道路来……

史料记载,“泗州”之名,始设于南北朝时期的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泗州城历经四次迁徙:宿预县(公元580-735年)、临淮县(公元735-1680年,今江苏省盱眙县)、盱城县(公元1680-1777年)、虹县(公元1777-1912年)。

泗州城始建于北周,隋朝时毁于战乱,唐代重新兴建。由于泗州城地处淮河下游,汴河之口,为中原区域之襟喉,南北交通之要冲,政治、经济、军事地位十分重要,加之漕运事业日渐兴旺,泗州城所傍的汴河对岸又建设了一座新城,新城的发展更快,其规模逐渐超过老城区。

明代,两城之间的城墙拆除,使两城合二为一,为防水害,将唐、宋时建筑的土城撤去,更以砖石,成为现今国际上保存较为完整的一座原汁原味的地下(水下)古城。

据《泗州志》云:泗州旧有东西两城,皆土筑,明初始更砖石为之,合为一城,汴河径其中,周九里三十步,高两丈五尺。泗州城有城门5座,东门有回龙桥,西门有永宁桥,南门仿岳阳楼制,巍然壮观。在南门与西门之间开一门曰香花门,北门名朝阙楼。泗州城诸门皆有水关,西门金刚渡,北门铁窗棂

宋代,泗州城已十分繁华,历史上称为“奔驰马骤无间时”,加之景色秀丽,朝廷政要、文人墨客无不慕名前来,留下了许多著名的诗篇。

明代,泗州城城中船舶如流,店铺林立,商贾蚁集,更为繁盛,其鼎盛的原因除了经济原因外,还有一个重大的政治背景,即朱元璋的祖陵建其北侧,每年的各类“祭祀”活动使泗州城成为朱明王朝的“行宫”,达到了空前的繁荣。

此外,古泗州城还曾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佛教圣地,全国五大名刹之一的“僧伽塔”就建在泗州城内。僧伽是唐初西域何国人。唐高宗龙朔元年(公元661年),在泗州普照王寺(又名大圣寺)弘法,声名远播;次年,应召入长安,后被封为国师。唐中宗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僧伽坐化于长安荐福寺。

传说,僧伽圆寂后,整个长安城弥漫着一股异味。唐中宗百思不得,有人点拨说,可能僧伽大师想回泗州。唐中宗从其所愿,敕令造灵舆奉全身归葬泗州城。就在唐中宗下令的一刹那,长安城顿时异味全消,芳香四溢。随后,唐中宗亲率文武百官恭送僧伽出长安,送葬队伍绵延百里。

泗州百姓为迎接僧伽,在南门与西门之间又特意开辟了一座城门,并以芬芳的鲜花铺地,故名“香花门”(后更名为香华门)。泗州城内,敕建13级宝塔,名为“僧伽塔”(元代称灵瑞塔),塔高300尺,塔尖镶有水晶球,塔身覆铜瓦,塔内供奉僧伽真身,尊为“泗州大圣”。

然而这一切的繁华,都在那场滔天洪水中,化为乌有……


泗州城遗址

水漫泗州城之谜

根据史料分析,泗州城被淹没的主要原因有三个方面,一是城址地势低洼;二是黄河夺淮后的频繁水灾;三是明清两代推行“蓄清刷黄”、“济运保漕”政策所致。

泗州城地处洪泽湖西部,在成湖前,淮河两岸均为湖荡洼地。据《泗州志》记载:“考泗之从来夙称水国,地势低洼,闻诸父老言,唐李谆风建城时,卜泗终有覆盆之忧。”泗州不仅地形低洼,淮河河床也深广,在南宋时期,在盱眙可看到海潮倒灌现象。

据1974年江苏省泗洪县水利局调查,泗州城城墙海拔高度实测南城墙炮台墙顶海拔高程在10.7米左右。洪泽湖底平均海拔是10~11米。这说明,经过700多年黄河南泛,不仅黄淮洪水淹没了泗州城,而且由于黄河泥沙对洪泽湖区的淤积,还埋葬了泗州城。

由于泗州城地势低洼,在唐代建城不久,即遇到了水灾,贞元八年(792年),泗州城就有被水淹的记载。为了防洪,北宋时开始筑城。欧阳修在《先春亭记》中记述,景祐三年(1036年),泗州知州张殿承主持筑城外防洪堤“九千二百尺……,高三十五尺,土石为坚,捍暴备灾。”这次筑堤用人力八万五千个,用米一千三百石。防洪堤筑好后,发挥了较好的作用。

南宋以后,汴渠漕运萧条,泗州城经济地位下降,城外防洪堤年久失修。到了明代,西、南两面护城堤已遭毁坏,仅东、北两面尚存堤址。因泗州为帝乡城池,又有明代三祖陵寝建在城北十三里杨家墩,泗州城又复苏起来。

但城墙终究难以抵挡住洪水侵袭,从明初将两城合一,城外筑防洪堤以后,虽然能防御一般洪水,但遇到黄淮水同涨,洪泽湖水位提高,淮河洪水出路清口受阻,泗州城遭受洪水灾害是难以避免的。据《淮系年表》、《帝乡纪略》等记载,明正统二年(1437年)夏,河、淮泛涨,泗州城东北陴垣崩,水内注,高与檐齐,泗人奔盱山漂流。

为了提高城区防洪能力,从正德十二年至万历十八年(1590年),明代先后五次进行修城筑堤。万历四、五年间(1576~1577),巡按御史邵陛命杨化、州守陈永直督修泗州城外石堤,堤长一千四百二十七丈(4566米),高九尺有奇(2.88米),阔一丈有奇(3.2米)。又建水闸于香花门和南门外,以泄城内、堤内积水。泗州城人民为感恩邵陛,除在城内建祠、立碑纪念外,还将此堤命名为邵公堤。

明代后期,由于潘季驯推行“筑堤束水”政策,把黄河河床固定以后,使淮河出路受阻,造成淮河中下游水灾更加频繁,从此开始了连续水灾年“屈指计之,隆庆五年(1571年)水矣,万历二年(1574年)水矣,四年大水,五年又水矣,以至七年、八年、九年、十一年、十四年、十五年、十七年、十九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三年无岁不大水矣!”

加之黄河夺淮,带给淮河流域的水灾,从金明昌五年(1194年)到明万历以前,黄河在淮北平原多股分流入淮,每年把大约580多亿立方米天然径流量洪水注入淮河中下游河道,淮河河道、湖泊容纳不了,即漫溢泛滥成灾。黄河南泛夺淮河下游入海,还把每年16亿吨左右的泥沙带到淮河中下游河道湖泊淤积,抬高了淮河水位,加上黄强淮弱,黄河水在清口倒灌洪泽湖,使洪泽湖水位抬高,一遇夏季大水,泗州城必遭水灾之苦。

淮河水灾频繁,使得泗州城遭受的水灾也随着逐年加剧。据史籍记载统计,从唐开元二十三年(735年)至金明昌五年(1194年),共1059年,泗州城被淹事件29次,平均36年发生一次水灾。从1194年至万历六年(1578年),洪泽湖水库初步建成以前,共计384年,泗州城被淹事件达43次,平均8.9年发生一次严重淹城水灾。

黄河夺淮后比夺淮前,泗州城遭淹频次增加4倍。

此外,由于地处苏北的淮阴清口,是黄淮水运交汇的地方,为了防止清口淤塞,保证漕运畅通,明清两代推行“蓄清刷黄”政策。多次修筑,加高延长洪泽湖大堤,使洪泽湖水位常保持高于黄河的水位,以全淮之水出清口刷黄济运。

据研究,洪泽湖区不同时期水位基准:在“明万历以后洪水是11.2~12.5米,康熙前期在12.8~13.25米。”这两个时段的洪水位,已经高于泗州城墙的高度。

虽然泗州城有防洪大堤,洪泽湖大堤上还有五座减水坝泄洪,但是在这样的高水位下,泗州城遭灭顶之灾随时都可发生。

在明代还有怕危害祖陵的顾忌,多次修筑防洪堤,在治水策略上也采取过“分黄导淮”和在洪泽湖大堤增设减水坝等措施,但都是亡羊补牢,无力回天。

到了清代,无“祖陵”之忧,为了维护漕运命脉,大搞“蓄清刷黄”和“减黄助清”,利用洪泽湖为黄河分洪,进一步提高了洪泽湖水位,使水淹泗州城事件更加频繁,泗州城覆灭厄运已成定局。

在330多年前的清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繁盛了千余年的泗州城,在一场持续了70多天的暴雨中被彻底淹没,永远从地图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