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文化日历 | 典守中国乡土二十载

发布时间:2018-08-30

2005年8月31日,在苏州召开的2005中国乡土建筑文化暨苏州太湖古村落保护研讨会通过《苏州宣言》。《宣言》呼吁:将中国优秀乡土建筑文化遗产保护纳入法制轨道。

在这些呼吁保护的专家学者中,一位老者,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不断写文章,呼吁年轻人参与到保护乡土古建中来,他就是清华大学的陈志华教授。然而,应者众多,行动者寥寥。他也时常感慨:“不是我一个老头子擅长做这件事,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做。”

一把黑布伞

1947年,18岁的陈志华考入清华大学社会学系。1949年,社会学读不下去了,陈志华打算转到他一直尊崇的梁思成创建的建筑系。

在《北窗杂记》一书中,陈志华记录了“一把黑布伞”的往事——

为转系之事,陈志华登门拜访梁思成,当时梁思成与夫人林徽因正在吃饭。陈志华急忙谈了要求转系的愿望,由于紧张,自觉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然而,林徽因很高兴,立即说:“好,好,太好了,建筑系欢迎你。”

从社会学系转到建筑系,要把已有的两年学历都丢掉。陈志华问梁思成,是不是可以承认一部分已修的学分。梁思成说:“不要可惜这两年,你学的知识是有用处的,建筑系的学生本来应该多学些社会科学。”

临出门时下起了雨,陈志华一头跑进了雨中。很快,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从屋里追了出来,父亲叫他给陈志华送来一把黑色的布伞……

此后很多年,陈志华无法再忘记这一把黑布伞——“那把伞倒是常常在我眼前出现,有时候,厌倦了教学工作,暗暗打马虎眼偷一点懒,那把伞就会敲打我,教我不敢。”

余生使命


上世纪80年代,陈志华希望能投身乡土研究中去。作为国内研究外国建筑史的权威,他精通英语、俄语,会意大利语,1982年,53岁的陈志华成为中国第一批前往意大利学习文物保护的学者。当时他还没意识到,从此之后,中国古村落的保护将成为他余生的使命。

陈志华终于见到了过去只在资料馆里才见过的罗马。在意大利的参观让陈志华大开眼界,一位大学老师就住在一个古城墙的角楼里,房间内部十分粗糙,甚至没有厕所,但这位老师对能居住在这里感到十分骄傲,当时他的神情让陈志华记忆犹新。一位老太太拿着一盏很古老的琉璃油灯,带陈志华参观自己的房子时,指着壁炉边上只剩下不过三分之一的花边说,“这是洛可可风格的!”

陈志华对一个普通意大利市民对于历史文化遗产的敬畏感到惊奇。

在这里,他遇到了大名鼎鼎的英国文保专家费尔顿爵士,他是国际上文保机构第一个文物保护文件起草人之一。费尔顿告诉陈志华,形成这个观念不是一蹴而就的。二战结束后,人们都盼望过上新日子,随着经济步入高速发展,欧洲到处都出现翻新老城的热潮。市议会讨论文物街区保护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就有人连夜拆房子,这种局面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1964年《威尼斯宪章》颁布,这才确定了欧洲在文物建筑保护的基本价值观和方法论原则。但一直到1975年,民众才逐渐有了文物建筑保护的意识。从这时候开始,文物建筑保护才从个体推及到建筑区段,并扩大到城市和村镇整体,从历史纪念物推及民间建筑。

在陈志华即将回国时,费尔顿对陈志华说:“你回去要多多宣传,中国有长久而辉煌的历史,你一定要让中国人明白,中国的文化遗产属于全人类,属于历代祖先和子子孙孙。当代人没有权力破坏它们,只有责任保护它们。”

山河故人


回国后,陈志华在清华率先开了文物建筑保护课程,但仅一年就因为种种原因停办了。

但这并没有湮灭陈志华对保护乡土建筑的热情。1989年,60岁的陈志华临将退休,他与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楼庆西、研究员李秋香组创“乡土建筑研究组”,开始对中国乡土建筑进行研究和保护。一位外建史研究学者转到中国的乡土建筑研究,学界认为这是他的“暮年变法”。

乡土建筑研究组成员李秋香表示,乡土建筑是以一个完整的聚落、聚落群或者一个完整的建筑文化圈为研究对象,注重研究它们与历史形成的各种环境关系。要在整体联系中研究聚落中类型的建筑物和它们所组成的聚落本身,而不是孤立地只研究居住建筑一种。在乡土文化的整体中研究乡土建筑,把乡土建筑放在完整的社会、历史、环境背景中,不孤立地就建筑论建筑,尤其不脱离有血有肉的生活。

几千年,乡村是滋养中华民族的家园。从人生开始,人们在乡村成长、读书;到了人生的最终,无论是贸通四方的商贾、仗剑远游的侠客或者入仕做官的贤达,最终都要回到乡村,带回他们的财富、见识、审美和愿望,改造村落,颐养天年,在村边埋下骸骨。农耕文明与乡土建筑中相互融合,乡土建筑的各个部分都在功能和意识形态上与社会、历史、文化息息相关。

“比如一个发育完全的村子,与科举制度呼应的就能有家塾、私塾、义塾、尊经阁、文会、考棚、文峰塔、文昌阁、举人旗杆、进士牌楼、状元楼等等,再加上文笔峰、笔架山、砚池之类的风水因素。”陈志华说。

正当全国大大小小的建筑师都在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中名利双收之时,陈志华却决定走向闭塞贫困的农村,去守望他的民族乡愁。他的乡土研究小组长期在宁波、景宁、杭州、瑞安等地工作,陈志华甚至后来学会说当地的方言,他把自己当成了那里的故人,而非过客。

为人所不为


在远无支持近无资金的情况下,陈志华率领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乡土建筑研究组,以新叶村为发端,开始了专门从事乡土建筑遗产的研究和保护工作。

当时,他们误打误撞走进浙江的新叶村,如今已成为一个纯正的农耕时代村落的标本。它的建筑群和环境不但涉及政治、经济和文化,还完整无损地保存着一座文峰塔。在经历文革浩劫后,这样完整的村落相当罕见。村子里的住宅、宗祠、书院等等建筑风格完整、工艺高超,整体布局与农田、河渠以及四周山峦的关系相互协调,是乡土建筑群落的典型样式。

1989年9月,工作组凭借记满了12本笔记本的资料,写出了6万字的《新叶村乡土建筑研究》。研究按照古文章回体小说的结构写成,每篇开头的定场诗,用的都是老乡提供的家谱。

但调查经费的短缺给他们带来了阻碍。因为古村落研究只是陈志华等人的自选课题,他们无法申请到清华建筑系的相应经费。第一笔经费是陈志华的浙江友人垫付的,这笔钱用来买了4张硬座火车票;第二笔费用是建筑系管理员卖废纸的收入,陈志华用它买了胶卷、指南针和草图纸。后来,陈志华决定去台湾“化缘”。

1992年,台湾《汉声》杂志出版了《楠溪江中游乡上建筑》。

1999年,陈志华几经化缘,终于在大陆得以出版工作小组的研究著作。他在书中写道:“虽然我们只能从汪洋大海中取得小小一勺水,这勺水毕竟带着海洋的全部滋味。希望我们的这套丛书能够引起读者们对乡土建筑的兴趣,有更多的人乐于也来研究它们,进而能有选择地保护其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使它们免于彻底干净地毁灭。”

悠然地慢走

陈志华说,“我这一生分为三段:一是少年时期的抗战,二是壮年时期的‘文革’,三是老年时期上山下乡搞乡土建研究。前两个时期都是全民族的事件,我的作用不足挂齿,只有第三个时期,倒是有点儿我个人的特色。”

1992年,陈志华因长期使用专业放大镜看资料照片上的文字,造成右眼视网膜的前后两次脱落,最终右眼只剩下了光感。

十年后的2002年,李秋香出版自己的专著《中国村居》,陈志华为她作序——

“自从1993年我坏了一只眼睛,就成了李秋香的优抚对象。乡下的路高高低低,她总是搀着我,连几步台阶都不让我自己走。过南方那种板凳式的木桥,她总是在前面当拐棍,叫我扶着她的肩膀,慢慢一步一步地走。我开玩笑说,这倒像旧时代卖唱的,姑娘牵着瞎子,瞎子拉着胡琴,姑娘唱着哀怨的小曲,不过我们情绪很快乐。没有一丝哀怨。”

(资料引用《瞭望》、《中国新闻周刊》)